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21
现在,我满眼都是德国城市看似陈旧但非常结实敦厚的居民楼了,街道不象北京大街那样宽敞笔直,而是弯弯曲曲呈现弧形的,汽车转来转去,却很少走直线。后来,前面有些堵车了,汽车缓慢地接近了一个大湖,湖边的房子气势巍峨,房顶是一种绿铁皮的,管家告诉我,这里已经是市中心了,这些巍峨的大楼都是高级酒店,政府机构和法院,议会大楼什么的。沿湖转过一个大弯,汽车进入一条街道,前行不太远,忽然转进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从车里下来,穿过一个门,是楼道的地下室,那里有一个很新的电梯门,等电梯到达后,管家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很快就到达了四楼,叮咚一声铃响,电梯门打开,我发现自己已经站立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前面。
电梯门正前方,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德国老太太,老太太身后,站三个身穿整齐制服,围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人,她们都规规矩矩地围绕老太太身后站着。当老太太向我张开双臂时,三个人一块儿向我这个客人鞠躬。面前的德国老太太无疑就是AN太太了,她给我的第一个最深的印象,是老太太头上那整齐梳理的雪白得如同银丝般的头发,和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身穿一套剪裁得体,非常高雅的如同参加宴会的服装。老太太笑容可掬,神态亲切,一味笑眯眯地上上下下打量我,就象欣赏一件文物。她始终向我伸着双臂,欣赏完了,才大声说,宝贝,让我先好好拥抱你吧。
天啊,太夸张了吧?第一次见面,竟然对我这样热情。
我躬着身体跟她拥抱,老太太的拥抱温暖而有力。一边紧紧抱着我,一边用英语喃喃自语: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了,真想不到,J的孙女都这么大了!都长成大孩子了。
老太太的感情自然流露,毫无造作之处,她对我的那种亲热,就好像我们是失散多年的骨肉亲人一般。
我心里真的迷惑了,然后是惊讶和震撼。我虽然早就知道爷爷和AN当年是患难之交,N多年前老太太甚至与爷爷有共结连理的意思。但这么多年了,跟我又是初次见面,老太太的热情早已超出对老朋友后代应有的那种亲热程度,这种热烈,这种感慨,这种如同见到久别亲人的亲热和冲动,真是太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虽然没跟德国人打过交道,但我知道德国人傲慢冰冷,尤其是对於陌生人,往往神态倨傲,一副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真怀疑AN老太太也许根本就不是德国人,而是中国邻里街坊那种一见如故的老妈妈们。
直到最后,直到快要把我融化到她的怀抱里了那么长时间,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让我直起腰来。但老太太仍然拉起我一只手,温暖的手亲切地握着,始终舍不得松开。
这时我才想起来招呼一声:AN太太,AN太太好。
对,对,我就是AN,我是AN,我就是你爷爷当年的好朋友AN。
这时我注意到,AN太太眼里闪动着泪花。
十几年前爷爷去世时,已经是90高龄了。眼前的AN太太当年显然比爷爷年轻一些,虽然现在她的鬓发早已斑白了,但老太太服饰整齐,腰杆笔挺,脸色虽有些苍白,皱纹很多。但她的精神很好,皱纹也很光滑,尤其眼睛特别有神,一双手温暖有力。
这时,管家走过来,向老太太示意,是否应该请我进屋坐呢。
老太太恍然大悟,她爽朗地笑着说:看我,光顾着亲热了。快请,快到屋里来坐。
老太太身后三个白围裙服务员这才活动起来,有的帮司机搬行李,有的与管家一起簇拥着我和老太太进入大厅。
老太太的轮椅用电机驱动,右边的扶手上是操纵杆,轻轻一拨,轮椅灵巧转了个弯,老太太左手还拉着我,一块儿进入大厅内部。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大厅。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23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屋顶非常高。我们知道一般居民楼的屋顶一般设计在三米二,三的样子,特殊一些的,也就是三米六,七。但这个屋顶至少有五六米,这个高度,使得一个从屋顶垂下来的枝型吊灯能够高高悬挂,甚至还高出我们头顶很多。吊灯下是一张非常长的大桌子,桌子两侧和两头的顶端,摆放着沙发面木靠背的高背座椅,四面墙壁都是全镶的橡木板壁,墙壁上高高挂着人物肖像画,一幅接着一幅,各个表情肃穆,不可一世。有几个还留着那种精心梳理的翘翘的胡子,想必一定是这个家庭过去历史上什么非常厉害的祖先人物吧。屋子里看不到窗户,在属於窗户的地方,是巨大的垂到地面的暗红色帘幔。大厅另一端,隔开长条桌子很远,有一个非常巨大的壁炉,由於不是冬天,壁炉没有生火。壁炉的三面被非常漂亮的雕饰包裹,就象一个巨大的工艺品。壁炉前面,包围着几只颜色陈旧的全皮沙发,沙发的柱脚全是粗壮的暗色硬橡木制造的,项目的脚部被雕琢成敦实的虎爪型。壁炉里面虽然没有熊熊燃烧的木柴,但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仍然让人感觉非常温馨,壁炉的风格与整个大厅风格迥异但又非常融洽,显然,这里是主人会客的地方。现在,老太太就是牵着我的手,来到这里,她让我坐在长沙发上。我刚开口称呼AN太太,老太太立刻用手指放在嘴唇上制止我,说了一句德语。
我一头雾水,因为那时我还不懂德语,没理解老太太的意思。这时,一直规规矩矩站在我身后的一个服务员低头凑近我的耳边,悄声用中文说:她请您不要叫太太二字,直接称呼她AN就可以了,因为这样比较亲切,家里亲人都是这样称呼她。
刚才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三个女服务员中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女孩,看样子挺象中国人。
老太太向中国女服务员点头,显然才想起来刚才一激动居然讲了一句德语。
我有些不习惯,但想起来AN显然不是姓,显然是英语不那么好的父母弄错了。AN应该只是一种昵称,不应该与太太连在一起。弄清楚这个语言上的小误解,我立刻入乡随俗,有点儿不太利落地叫了一声:AN
老太太高兴了,连连说好!好!以后就这样叫。然后老太太又问起了我家里的情况。
爷爷我没多少印象了,当我说唯一的印象是爷爷满头白发时,AN动情地摇头了,我知道她在为岁月的流逝发出感慨。接着,我说起了爸爸妈妈。AN对爸爸很好奇,她笑嘻嘻地说,你爸爸写来的信,我还是请这位小铃女士帮忙才看懂的。说着,冲刚才向我说汉语的女服务员点点头。现在,我知道这个女同胞叫做小铃了。
爸爸的专业是数学,他的英文程度有限,但居然能靠爷爷留下的依稀线索,尝试着按照老地址给德国方面写信,德国邮局还真有效率,最后居然找到多少年失去联系的德国老太太AN,真够大胆的,也真够神奇的,想必其中一定会有不少曲折吧。
时间过得好快,就这么热烈地聊着天,感觉只是一会儿功夫,但我看不到,外面的天早暗下来了。管家走过来,悄声告诉AN,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坐在长长的长条桌子前,桌子沉厚,颜色深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制作的。整张巨大的餐桌前只坐着我和AN两个人,我们各自坐在桌子最顶头的两端,象是进行国事谈判。两个女服务员规规矩矩站在AN身后,殷勤的管家和另一个女服务员站在我的身后,管家显然是代表AN亲自为我斟酒布菜,每一道菜端上来,她都笑眯眯地给我解释几句。菜一道道端上来,我实在不习惯这样被人侍候着吃饭,但出於礼貌又不能不忍耐。菜肴太丰富了,仅仅红酒,按照AN给我的介绍就有好多种,什么西班牙的,意大利的,还要分法国勃郎第的,德国摩瑟尔河流域萨尔区的等等,两杯酒下肚,AN双颊啡红,我也忽然感到头脑发沉。这才想起来,按照时间差,现在已是中国的凌晨了。失眠加上红酒,我脑袋不由得有些昏昏沉沉。AN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她忙说,少喝一点,少喝一点,今天太晚了,你吃完饭,就先洗澡早点儿睡觉,我已经为把睡房给你准备好了。
什么?睡房?我可根本没想过要在AN家里住宿?我浪漫地想过自己在陌生的汉堡城市里,勇敢地打天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设法租到房子。
再说,AN到底是什么人物?按照她当年跟爷爷交往的历史,我和家里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德国普通市民,否则怎么可能跟爷爷这样经营餐馆的华人亲密交往呢。但我们显然都忽略了一点,从爷爷救了逃出生命的AN那一天开始,大家都处在战争的特殊环境下,那种时候,怎么能区分出人的社会等级呢?而之前,爷爷只知道AN母女经常到自己的餐馆吃饭。至於她们是什么出身,什么家境,爷爷肯定都无从得知。
难道,AN是德国的大企业家出身?我心里暗暗嘀咕。我可住不惯这种宫殿式的大房子,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豪华,连窗户在哪里我都看不到。
我结结吧吧地说;对不起,AN,我,我希望住在外面,跟中国留学生住在一起。这样,我比较容易适应这个新环境。
AN脸上露出些许失望,但她很快就表示理解我的想法。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25
年轻人,年轻人喜欢热闹,喜欢跟同龄人一块儿居住。她现在想开了,立刻表示同意。但今天太晚了,怎么找你的住房呢?
说实在的,我宁愿找个小旅馆去住。
我身后再次传来一声低低的声音:如果,如果您愿意,可以临时到我那里去住。
我扭头,再次看到小铃那张有些胆怯的脸。我灵机一动,哈哈,我被时间差折磨得有些困倦的大脑依然灵活。
你那里方便吗?有空地方吗?我问小铃。
我租的那个公寓有两间房,另外那间的留学生刚刚搬走,房子正好空着。
太好啦,能让我签合同住吗?
当然可以。
我扭头征询AN的看法,刚才为了方便,我和小铃的交谈全都用英语,所以,AN已经了解了情况。她刚刚有些愁云的脸上已经开朗了。
就这样安排吧。你要捣时间差,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现在就别耽误吧,让管家送你到小铃家去睡觉,明天,你管家要早早接你过来啊。
小铃显然是第一次乘坐豪华大轿车,到了小铃的住处,居然是一个很舒适的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空着的房间里家具齐全,我把携带的铺盖铺上直接就能睡觉。管家匆匆告辞走了,虽然天色已晚,又一天一夜没睡觉,我却忽然兴奋得睡不着了。小铃对我也很好奇,看到我忽然又精力充沛,就陪着我海阔天空地闲聊。
我先按捺不住问小铃,你在AN家打工,那你自然知道AN是干什么的啦?为什么她这么有钱啊?
小铃瞪大眼睛盯着我:你跟AN这么深的关系,我还猜呢,今天来的客人不是巴伐利亚的侯爵就是法国的亲王。AN很少有这么隆重这么急不可耐地等待过任何来访的客人。当我看到你出现在电梯里的时候,我以为你来自日本皇室呢。
这么夸张?太牛了吧。难道,AN只与皇亲国戚打交道?她是德国总理?
不是总理,但也差不多。她可是德国现在硕果仅存的贵族啊!祖宗留下的财产几辈子也花不完。她根本没有钱的概念,我的工作是她管家招聘的,也由管家发工资,象我这样,每天才工作6小时,只管在电梯门口迎送一下客人,在餐桌前服务一下,每个月就能拿3000多欧元呢。
天!德国贵族?AN怎么可能是贵族!这一刻,连我这个胆大包天的愣丫头都傻了。
关于贵族,我脑子里全都是外国电影里看到的古堡,宫殿,全身甲胄的武士还有祖先的油画画像。武士们浑身甲胄,骑在特威猛的高头大马上,把特长特长的长矛夹在胳膊肘底下互相玩儿命冲撞,并以此作为荣誉。着急了,还动不动为了女人生死决斗,把手套甩在对方脸上,那副冷酷的样子简直帅呆了。对了,AN家就有这种古代贵族的画像,而且不止一幅。画像都挂在墙上,各个一脸严肃,对了,还有服装,画像上人物似乎都穿着古代的服装。难道,难道画像上的人物真的都是贵族?他们都是AN的祖先?我这下可吃惊不小。仔细想想,还有AN家里的家具,样子确实象是古董,不但外表古色古香,而且,家具特别沉重。吃饭的时候,我试图挪动座下的高背椅子,使了好几下劲儿,椅子几乎纹丝不动。只是除此之外,屋子里现代化气氛也很浓,尤其是电器,大屏幕电视机,放出背景音乐的立体声音响就在 壁炉那边的墙角,小巧玲珑而声音非常柔美,都些都是最新一代电子产品。
小铃一听就笑了,她说:现在的贵族跟过去可不完全一样了。德国在一战后,就废除了君主制度,老贵族经过近百年的变迁,其后代已经越来越跟普通人的生活接近了。虽然很多人家产丰厚,祖业山积,富可敌国,但仍喜欢住在祖先的古堡里。但现在所剩不多的贵族后代们,大多数人却喜欢住在大城市里,喜欢新式洋房,喜欢现代小汽车,喜欢豪华游艇,喜欢风尘仆仆地到世界各地去旅游。 AN现在老了,据说她年轻时也喜欢到处去玩,曾去过世界上好多好多美丽的地方。
静静姐费尽心机,好容易靠外嫁到了德国,却发现一直梦寐以求的,却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肥皂泡。而我不费吹灰之力,竟然一上来就认识了德国的贵族。命运真会跟人开玩笑。
小玲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兴奋得睡不着觉。但我却冷静下来。几十年前,爷爷不知道AN的家庭是贵族,他与AN患难之交,当并未趁火打劫,而是服从家长的意志,回国娶妻,割断了与AN的情缘。AN对我亲切,也只是对老朋友念念不忘。但她的豪富跟我毫无关系,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简直成了我的负担。要知道,如果没看到AN的生活,我肯定会为了刚刚到达就找到小玲这里方便舒适的住房而沾沾自喜。但这间小小的陋室,与AN那个挂着祖先肖像,摆满古董家具的豪宅相比,简直就是一个简陋的老鼠窝。
但我毕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小市民,我渴望豪华的生活,但我知道,豪华的生活必须靠我自己去奋斗。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住上象AN那样的豪宅。当然,我没有贵族家庭可以继承,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未来,去实现豪华的未来之梦。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27
到达德国的头几个月,我跟AN来往很少,虽然AN经常来电话,甚至让小玲硬拉着我去她家作客,甚至不甘心地三番五次动员我搬到她的豪宅去住。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从心里不太愿意去拜访AN,更不太愿意跨进她那个豪华的大厅。我在国外开的头其实已经很美好了,只是任何美好的现实放在AN华丽的豪宅和富裕的日子面前一比,都会黯然失色。况且,我还必须打工,我可找不到小玲那样又舒服又赚大钱的好机会。我在麦当劳卖汉堡,在工厂流水线拧螺丝,如果不是跟AN的特殊关系,我倒是愿意代替小玲,做那种轻松的工作,好好挣几千个欧元。
AN不懂这个,她甚至没想到过问一下我在国外生活有什么困难吗?就好像我们家也是贵族,能提供无穷无尽的欧元供我在德国享用似的。唉,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啊。
AN虽然不明白我的处境和想法。她始终一如既往地对我亲切,充满热情,如同对待一个久别重逢日思夜想的异国亲人似的。
静静姐从法兰克福家里打来电话,还没顾得上问我的情况,听说AN是一位贵族,登时就象打了激素一般大叫:这机会可太难得了,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我不冷不热回答道:人家可不是啤酒肚大秃顶,老太太单身一个,孤苦伶仃,一辈子没结过婚。
那更好啦,没儿没女,无亲无故,跟你爷爷又是老情人,说不定将来把遗产留给你也难说。
靠,你去烧香拜佛成天憋着等人家老太太死了得遗产吧。我可得好好活,上学,蹦迪,旅游,我可没那份情绪去等什么遗产。
笨,你太笨了,还不了解德国,还没适应环境呢。静静姐感慨万千。没有财产,你在德国就没法活。找个有钱男人,哪那么容易!想去发财,哪那么容易!
闹不好还是大个秃顶啤酒肚呢。我心里小声嘀咕。
静静姐毕竟是过来人,勇于抓住一切机会,成天梦想嫁个有钱男人,想着怎么才能一夜暴富。
可能是AN的关系吧,小玲从一开始就对我格外热情,我们俩的关系很快就特别亲密起来。我进入大学,办理DSH语言班手续,都得到了小玲的大力帮助,甚至一开始的德语发音,简单语法,都是小玲给我详细讲解,认真带读。还有初来乍到找打工机会,小玲也出力不少。小玲也说,如果不是我与AN的那种特殊关系,她还真恨不得让我跟她一块儿到AN家打工呢。关系好有关系好的难处,不认识反倒好了。不知道小铃真的感慨还是用话安慰我。不过,小玲忽然精神一振,凭你跟 AN这种亲热的关系,将来说不定哪天,AN就能帮助你在德国飞黄腾达。
又是继承遗产,有点儿想象力好不?当然,我不能驳斥小铃,关系还没那么铁,说话还不能随心所欲。
再说,刚到德国,脑袋转不了那么多弯。我可不想凭着AN飞黄腾达,因为现在,语言学习已经让我倍感艰难了。
虽然有雄厚的英文底子,德语学习依然非常艰难,光阴性阳性在句子中间的变化,就让我头大如斗了,听力就更加艰难。我到AN家拜访的时候,就提议AN以后尽量跟我讲德语,虽然要讲得慢一点儿,但请再也别用英语了,我必须把英语忘掉,才能尽快掌握德语。
AN感到特别吃力,也觉得格外好玩。虽然她特别耐心,但我的德语显然差距太大。为了不影响我的进步,AN居然能耐着性子听我吃力的往出挤那些错误百出的句子,真够难为她的。
有一天,AN格外兴奋,一见面她就兴奋地告诉我:J,我给你找到一个好德文教师,有他帮助,你一定会飞速进步的。
他?一定是个男教师了?
德语与汉语不同之处,就在於从对话中,能直接判断出对方说到的那个他是男是女。相对而言,我们老祖宗在语言上还真够能隐晦的,写出来能看明白,但嘴巴里说出来,愣能绕得你滴溜溜转找不到北。
AN热烈点头,是我的亲戚,侄子,就是我亲兄弟的儿子,迈克一定能当好你的老师。AN一字一顿,非常清楚地用德语说。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30
德语与汉语不同之处,就在於从对话中,能直接判断出对方说到的那个他是男是女。相对而言,我们老祖宗在语言上还真够能隐晦的,写出来能看明白,但嘴巴里说出来,愣能绕得你滴溜溜转找不到北。
AN热烈点头,是我的亲戚,侄子,就是我亲兄弟的儿子,T一定能当好你的老师。AN一字一顿,非常清楚地用德语说。
谢谢你,AN,但不必了。我心里一转弯,想想AN都90多了,她的侄子再怎么说,也肯定60以上,让老人教德语,我早就有办法了。我听从语言班老师的建议,在公园里,专门找那些独自闲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德国老人搭讪,这些老人表面孤傲,其实往往孤独得要命,巴不得谁能跟他们聊几句呢。所以,他们特别喜欢跟人说话,跟人唠叨,有些老人甚至愿意耐心地纠正你的发音和语法。就这样,每天都会有机会跟德国老人大侃特侃,练习我的口语,还被人耐心地免费帮助你纠正语法错误。我大笑着告诉AN。善良的AN表情很神秘地轻轻摇头,不知是反对我的这个办法还是在由衷地赞赏。
过了几个月,AN没再提德语教师的事,想必她的老侄子肯定自觉比不上公园里的老人家有耐心,主动放弃当老师的机会。而我的德语口语正在迅速进步,早就忘记了AN的这个建议。
一天,AN特意打我的手机,告诉我一个消息。原来,本周末是一个欧洲的节日,晚上她要在家举办一场化妆舞会,邀请我前去参加。
我晚上经常跟朋友去蹦迪,对舞会当然情趣极浓,但AN家的舞会肯定不是迪斯科,而且,那种贵族的场合,我连一套像样的服装都没有。正在犹豫,AN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是不是为服装发愁啊?告诉你,穿得随便就行,今晚舞会,以你们年轻人为主,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是在里面晃晃。
这算是哪门子舞会啊?不是蹦迪,也不会是老套。我心里嘀咕几句。因为跟AN已经非常熟悉了,她让我随便,我就彻底放松了,一会儿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周末小玲早早就走了,说是今天AN加工资,让她们早早去准备,我耗到了点儿,才慢悠悠登上专门接我的豪华车。
刚出电梯门,我就吓了一跳。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壁炉那边也都是站着坐着的人。不用仔细看,就能感觉到满屋珠光宝气,更奇怪的是,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副假面具。
好在小玲早就站在电梯门边等我呢,趁着没人注意,她拉着我迅速钻进靠右边的一间小屋,小屋自然舒适豪华,在屋里沙发上,摆着一套特别可爱的服装,花花哨哨,条条道道的,上面还放着一只特别生动可爱的假面具-----一只美丽的小猫咪。
AN特意为你准备的,她说,你一定会喜欢。
当然,我太喜欢这套可爱的衣服了,特别是那个可爱之极的猫咪面具。
我迅速换上这套衣服,大小正合适,原来,老太太早让小玲注意我的身材了,逛街的时候,小玲记下了我服装的尺码。但她可真够能保密的,老太太提前几天早早就让她去商店按照我的身材挑选了这套猫装。好在一块儿居住了这些日子,小玲对我也了解了,知道我肯定会喜欢这套服装的。
我穿着新衣服,戴着猫脸面具随小玲进入大厅,一出门,又楞住了,门口大群的客人正静静地等着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挤在大家中间。看到我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一声赞叹,由AN带头,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原来,他们刚才假装没看到我,其实都在门外静静地等我出来呢。
我的脸滚烫,好在有面具遮着,谁也看不出来。AN拉住我的手,挨个向我介绍身边大腹便便,身材高大的贵宾们,可惜大家都戴着面具,只看得出来,个个身份高贵,神态亲热。仔细一听,原来基本都是老太太AN的贵族亲戚。这些亲戚来自德国各个地方,我只听懂了一个巴伐利亚,因为,那里是我梦想尽早要去好好玩一趟的地方。白天鹅堡,国王湖,那是一个如梦如幻的仙境。可惜我的德语还没那么好,那么多人,具体都是什么亲戚,我也没怎么能记住。AN似乎并不在乎,这种介绍,好像只是在履行一种礼节而已。身边几位介绍完了,后面出现年轻的一拨,我是从他们的衣服式样上,以及热闹的气氛上感觉这是家族中年轻的一辈。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吃亏,大家都戴着面具,人家互相都认识,只有我,他们可能看到过我的照片,至少刚才偷看到过我,即使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但他们是一帮子,我是一个人,最后只能是人家知道我,我一个人也对不上号。好在AN的介绍变得敷衍了事,匆匆几句就算介绍完了。最后,她只是把一个身材特别高,态度很文静的人叫到身边,专门多介绍了几句:这是我侄子T,他是专程从慕尼黑赶过来的。
哼,看来和AN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好,AN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了很多,戴着假面罩还贴着脸亲昵了半天呢。可惜,这个人戴着一只豹头面具,除了一双晶亮闪烁的蓝眼睛,就是消瘦高大的身材了。T与众不同,他竟然向我伸出了手,我只得伸手,敷衍了事地轻轻一握。
接着,舞会就开始了。
芯蕾
发表于 2010-1-17 18:33
前两天好像发过了吗{:5_389:}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35
舞会既不蹦迪,也不跳那种传统舞蹈,而是一种集体式的舞蹈。男人站成一排,女士站成一排,就象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互相笔划,拍手,然后互换位置。好在这种舞蹈特别好学,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基本步法很容易,我很快就学会了。在场上教我跳舞的,就是那位AN从慕尼黑专程赶来的侄子T。
忽然想起来了,过去在电影里看到过这种舞蹈,是古代欧洲皇族宫廷里的贵族舞蹈。虽然好玩,大家都象孩子一样,但不断更换陌生人。所以,跳了一会儿,我就有点儿腻了。看到AN靠在壁炉边看我们跳舞,我跑过去,跟她说话。AN对我亲切地微笑,又抬起头冲上微笑,我一惊,转身抬头,看到豹头侄子正悄悄陪在我身后。我看到AN的笑容里有些新内容,似乎豹头侄子心领神会。但豹头侄子有一点不知道的,自从离开中国,离开大学,我也就算是默默告别了K老师。虽然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没有开始,虽然我和K之间的窗户纸还没捅破,但我对爱情早已感到真正的失望,此刻正心如死灰,对新的爱情毫无情绪。
再说,我对老翁肯定没任何情绪。
如果放在过去,有豹头侄子这样又高又整齐的德国男人,我很可能会兴高采烈。不会考虑男女之爱,但我跟他好好聊上一番。既锻炼自己的外语水平,又能借机认识老外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不过,现在我情绪低落,兴致不高。我懒得猜测豹头侄子现在多大了?虽然不是想刚认识就谈婚论嫁,但我对什么大秃顶啤酒肚和60以上老翁可从来没动过心。
只是,年龄虽大,豹头侄子的声音倒是特年轻,嗓音柔和,发言清晰,音调文雅。一听,倒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我对德国人的教养印象颇深。中国留学生中有很多人打工受气,把火撒在全体德国人民身上。从受气的角度看,很容易对大部分德国人的热心和教养易生微词。甚至说德国人虚伪,说德国人阴险,就差说德国人都是纳粹了。
其实,在德国生活时间久了,你会感觉到很多德国人发自内心善良以及他们的教养和礼貌。不说在德国大街上很少见到有人吵架,也不说遇到困难德国人会一门心思帮助你了。就说每天早晨,走在自己家附近的路上,所有遇到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是邻居还是过客,都会主动跟你说一声:早上好。大街上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马上会听到一声:对不起。如果说,德国人这样做是虚伪,我倒宁愿每天每时每刻遇到这样虚伪的邻居和陌生人。
豹头侄子整个晚上都在围着我转,我肚子里好笑,这位老先生,姑姑吩咐他给我当老师,他还真是敬业,寸步不离不说,而且殷勤周到。只是我有一点不那么高兴,就是每当我掀开面具喝香槟或饮料时,他那双蓝眼睛总是偷偷打量我。
有AN那么好的姑姑,他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是个老色鬼吧。我心里暗暗想。
化妆晚会上,有一个节目是互送礼物。戴着各种面具的客人围住我,送我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物。可惜我两手空空,没法回赠他们。而他们也没有等我回礼的意思,八成,是AN老太太为了逗我高兴专门准备的节目。
晚会的最后一项是聚餐,长餐桌上摆满蒸在酒精火上的不锈钢锅。我觉得戴着面具没法吃饭,就悄悄给一旁服务的小铃使眼色,想一块儿偷偷溜到刚才换衣服的小屋,单独享用这份晚餐。但跟随左右的豹脸侄子温文尔雅地拦住我,他俏皮地说,留在这里吧,会很好看的。
果然,大家正在玩一种游戏----互换面具,寻找情人。
所有人找到熟悉的伴侣,找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互换面具,然后,再在刚才那样的舞蹈中与新的伴侣再换面具。换过两轮,互相之间就都无法辨别了。然后,所有人按照顺序,迅速找到自己的伴侣,然后。。。。接吻。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36
笑话很快就出来了,当面具揭开一半,互相亲吻后,才彻底揭开面具。於是,漂亮小伙子吻到了老太太,老头吻到了妙龄少女。还有女的吻到女人,男的吻到男人。越乱越错人们就越开心,场上爆发出一阵阵开心的大笑。豹脸侄子从一开始就守护在我身边,所以,我没能参加这个游戏,但看得我开心极了。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我的那个他经常说,舞会那天晚上,我那场开心的笑,是他听到过的最美丽的声音。
接着,舞会进入最后一个节目-----谁送谁回家?
这次是男女提前分开,各自聚在大厅的两头,然后,男士和男士,女士和女士互相换面具。
大家再聚在一起的时候,谁跟谁都不认识了。然后,男士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拉起对面一位女士的手,直接进入电梯,由男士送女士回家。
想必,参加晚会的女士们都不会吃醋。因为,她们自己也会被一位不可预知的男士伴送回家。
好在,各位来宾门外都有司机把他们送到家。
这个活动我觉得太好玩了,从一开始就兴奋地加入。现在,我脸上戴着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熊。大熊造型可爱,可惜我没有肥胖的身体衬托,否则,真的可以直接拍动画片。
男士们领着各自挑选的女士一对对跟主人告别,走向电梯。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直接走到我面前,拉起了我的手。很难猜测这位男士相貌美丑,年龄大小。但他的手很大,很结实,给人牢靠的感觉。我使劲儿忍住笑,跟着他默默走到AN面前,AN向我们伸出双臂,就象对待家里的孩子一样。我肚子里好笑,如果摘掉面罩,露出一对老翁老婆婆爬满皱纹的老脸,AN不得尴尬死?
AN亲密地抱住我们,双臂使劲儿,我忽然感到不安,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一个精心的安排,我立刻就怀疑上豹脸侄子了。但立刻,我又觉得不可能,AN从来真诚可靠,不会对我耍什么诡计的。把我推到一个老爷爷的怀抱?AN不会做出这种事。
跟AN告别,我们兴高采烈走进电梯,奇怪的是,身后传来热烈的掌声,好像是在欢送我们。
太奇怪了。
门外竟然是一辆法拉力豪华跑车,这么老的老头,竟然敢开跑车。我好奇心顿起,这时,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就离开了。我才抬头看高大的伴侣,刚才所有人都交换面具,所以现在,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自然也不知道我是谁。只有AN知道我,因为刚才交换面具时,她在女人组里,可惜他跟AN没关系,否则,真的让他那位又老又木讷的豹脸侄子送我回家,路上的悬念和趣味就会大大减低。现在,送我回家的男士戴的是一个模样笨拙的长颈鹿的大长脸。
他是谁?是有趣的年轻人还是干吧的老人?路上他不开口,我一肚子好奇,但也不好开口问,心中揣揣,又觉得神秘,就这样,很快汽车就停在我家的楼下。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37
他年龄不算轻,但绝对不老,印象最深的,是路灯下一双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睛。
我惊得目瞪口呆,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定觉得特别好玩,半笑不笑看着我,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有什么可笑的?我心里不由有点儿恼怒,一种被人耍了的愤怒突然而生。
他看出了我脸上突然升起的红荤。
你是不是觉得AN设计了这一切?他问,音调特别温和,姿势特别儒雅,同时有些小小的慌乱。
我使劲儿点头,觉得眼睛潮潮的。
可是,AN早已向你提起过我,还让我教你德语呢。你难道不记得了?
路灯下,身穿节日化妆舞会服装的他站的挺直,装束怪异,神态庄重,脸上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整个人给人感激特别滑稽。
看到他的样子,我心中怒气顿消。AN不会跟我开浅薄的玩笑,眼前的这个诚恳的德国人是AN的侄子,看样子他就肯定象AN一样心地单纯。他脸上的委屈象孩子一样,多少还有点倔强。
我的心软了,神态也跟着放松下来。
想想看,刚才真有点委屈他。今晚一切确实都是AN精心安排的。但AN和她的侄子并没有欺骗我,他们诚实而诚恳,一心只想给我带来惊喜和欢乐。
心中怒火顿时熄灭,委屈的眼泪化作幸福的感激。
几个月后,当我熟悉德国人的生活后,才发现他们有一个重要特点,经常给亲人和特别亲近的朋友一些意外惊喜。为了制造这种意外惊喜的最佳效果,他们会绞尽脑汁想一些戏剧性活动,为了赢得亲人或朋友的欢心,他们真会竭尽全力。
现在,我知道了眼前这位德国人叫T,让人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他的名和姓之间,有一个冯字。我已经从小铃口中知道AN是贵族出身,她的侄子自然也是贵族。这位德国的贵族彬彬有礼,满脸歉疚,他的模样当然不是挂在墙上的肖像那样庄重和高傲,而是如此神态诚恳,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地站在我面前。现在,看到我脸上表情平和下来,他的心情也平静了,站在那里默默微笑,他笑得很文雅,能感觉得到他对我的好感与热情。
请他到屋里喝一杯吗?我小小的陋室接待过语言班的同学,南美的,非洲的,中国的,当然包括一些德国同学,大家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我从来没有过顾虑。但我没接待过德国的贵族,他们过去都是穿着全身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执长枪,威猛无比。还有他们的城堡,旌旗飞扬,迎风猎猎。虽然眼前这位儒雅文静,但,但他是贵族啊。
我们站在红色的法拉力跑车前,路灯底下,我不说欢迎他上楼坐坐,他自然不能主动提,但他也没告辞的意思,摆明了想参观我的香闺。我从来没这样尴尬过,请他上楼,我不愿意,下逐客令,又太不礼貌,有AN的面子在那里呢。何况,人家作为今晚最后一个节目的嘉宾,还专门送我回家,我站在那里,一下子失去了主意。
落花微雨
发表于 2010-1-17 18:38
好在,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么说,以后我讲授的德语课,就借用姑姑的家吧。
好啊,好啊。我连声答应。今晚,只要别进我可怜的小屋,说什么都行。
不是我天生胆怯没见过市面,不是我人穷志短,不敢让人家看到我的贫困。其实,在中国人里,甚至在周围的德国邻居里,我的生活水平应该还是中等靠上的。父母工资不高,我在德国的生活费主要靠自己打工。但我还没有经济负担呢,来德国的机票是父母买的,临走时他们还给我随身携带了刚从银行换的3000欧元。所以,我在德国的日子,过得还是无忧无虑的。但我对德国的贵族没信心,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他们是否能够承受我这间小小陋室里电热水器烧出的普通咖啡的味道。
这时他说,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睡觉,我能邀请你到这附近喝一杯咖啡吗?
天,怕什么来什么。
我慌忙说,不必,不必了,今天有点晚,下次吧。
他的脸上一亮,下次?好,下次我再请你。
就这样,他看着我进入楼门,崭新的法拉力油门一轰,嗖地一下窜了出去。